
节气已过,窗台上的日历分明写着大雪。可天只是阴着,干冷干冷的,没有一丝要下雪的迹象。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,发出空洞的呜咽。
推开窗,想看看有没有雪籽落下,却只等来一阵更深的寒意。关上窗,屋里暖气开得很足,却让人觉得有些闷,有些空。
冬天,怎么能没有雪呢?没有雪的冬天,像一场没有高潮的戏,一本缺了最后几页的书,总觉得少了点灵魂。
于是,搬来那只旧陶炉,生了炭火。看着暗红的炭块一点点明亮起来,放上盛满清水的铁壶。水渐渐响了,从细微的嘶嘶声,到咕嘟咕嘟的欢腾。
撬开一饼熟普,投入温好的壶中。茶香,混着炭火特有的、温暖踏实的气息,在空气里慢慢晕开,将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、了无生气的天,隔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忽然觉得,等雪,或许本身就是冬天的一部分。就像此刻,守着炉火,看着茶烟袅袅,听着水沸的声音,心,竟也一点点安静下来。古人也是这样等雪的吧!
他们不着急,不抱怨,只是生起火,温上酒或茶,在窗下,在炉边,安静地,与时光对坐着,等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雪。
六首关于“待雪”的诗词,便是六种等待的姿势,六份在寂静冬日里,被拉长、又被温柔填充的期待。
展开剩余88%《长相思·待雪》
徐士俊〔明代〕
勘梅梢。剪芭蕉。
笔意还须摩诘描。末成先怕消。
酿蒲萄。醉琼瑶。
诗思元来在霸桥。快将驴背敲。
明代的徐士俊,在雪来之前,忙着“勘梅梢”、“剪芭蕉”。他检查着梅枝,修剪着蕉叶,仿佛要为即将降临的雪,准备好最相称的舞台与画框。他想把眼前这冬景画下来,觉得笔意该学王维(摩诘),可又担心雪还没画成就先消融了。于是,他转而准备用葡萄酿的酒,去迎接那美玉般的雪(醉琼瑶)。他忽然想到,写诗最好的灵感,不就在那“霸桥风雪”之中吗?快快备好驴子,等雪一来,就去桥上寻诗。
这首小令里的等待,是雀跃的,充满艺术家的精心准备与浪漫想象。他不是被动地等,而是主动地、用全部的身心去“预备”一场与美的相遇。修剪草木是准备,构思画意是准备,备酒寻诗是准备。
等待,因这份用心的预备,而充满了创造的乐趣与甜蜜的焦灼。只是,那“末成先怕消”的担心,也透出一丝美的易逝与等待本身固有的、淡淡的焦虑。
《待雪》
文同〔宋代〕
向晚欲雪天气阴,木叶乱飞杂归禽。
城头徒倚待飘洒,东北万里皆云林。
北宋画家文同,在一个黄昏登上城头。天色阴沉,正是要下雪的样子。枯叶在风中乱飞,混杂着归巢鸟禽的鸣叫。他倚着城垛,静静等待雪花飘洒下来。目光投向东北方,万里云天之下,皆是莽莽苍苍的云气与山林。
“城头徒倚待飘洒”,一个“徒倚”(徘徊),一个“待”,写尽了等待的专注与身体的静止。他不是在屋里等,是在开阔的城头,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天地将变的氛围里。看木叶乱飞,听归禽鸣叫,感受风云的流动。那“东北万里皆云林”,是视线所及的极限,也是想象奔驰的疆域。
他等的,不止是头顶的一场雪,更是那万里云林间,即将被雪覆盖、焕然一新的壮阔山河。这份等待,因而有了浩大的气象与沉静的力量。
《西江月·待雪》
无名氏〔宋代〕
扑扑云垂四野,冥冥雁下平芜。
萧萧风叶乱黄芦。寒入一滩鸥鹭。
准拟云窗水榭,装成玉树冰壶。
卷帘独坐拈髭须。待看六花飞舞。
一位无名的宋代词人,坐在窗前。低垂的云层似乎压着了四野,大雁在昏暗的天色中飞向平旷的原野。风声萧萧,吹乱枯黄的芦苇,寒意侵入了滩头栖息的鸥鹭。他早已在心中盘算好(准拟):要把这云窗水榭,用雪装点成玉树琼枝、冰清玉洁的世界。他卷起帘子,独自坐着,下意识地捻着胡须,就为了等待那“六出雪花”漫天飞舞的时刻。
这首词的等待,有一种安静的笃定与甜蜜的幻想。“准拟”二字,是内心的预演与安排,仿佛雪是他请来的客人,早已为它备好了装扮世界的方案。
他独坐捻须,像一个胸有成竹的导演,静候大幕拉开,好欣赏自己“编排”的、那出天地皆白的静默大戏。这份等待,因幻想而丰盈,也因孤独(独坐)而染上了一丝清寂的滋味。
《待雪》
魏源〔清代〕
欲酿寒江雪,如闻幽涧泉。
但看晕灯影,尚未积阶前。
风力能冰月,池光堪小天。
无衣何卒岁,云占鸟巢先。
清代思想家魏源的等待,则带着一份沉郁的关怀。他觉得这寒气仿佛在“酿造”一场江雪,耳边似乎已听到幽涧泉水在雪下的淙淙声。然而,眼下只能看见灯罩上朦胧的光晕,雪尚未在台阶前积起。寒风凛冽,似乎能把月亮也冻住;池塘的水光,能映出小小一方天空。他忽然想到那些无衣过冬的人,该如何度过这年关?看那浓云,已先占据了鸟巢(喻指贫寒者的居所),雪,怕是真要来了。
魏源的“待雪”,超越了风雅,触及了民生。他敏锐地感知到“雪欲来”的种种征兆(晕灯、冰月),但心中所系,是“无衣何卒岁”的沉重现实。
雪的浪漫与诗意,在生存的艰难面前,褪去了颜色。他的等待里,有对自然律动的体察,更有对人间疾苦的忧思。那雪,在诗人眼中,不仅是风景,更是对世间冷暖的一份严峻考问。
《盼雪》
祁寯藻〔清代〕
腊尽春将转,风微雪欲成。
居然铺地白,忽尔放天晴。
斜日澹无色,暮鸦寒有声。
今宵休秉烛,坐待纸窗明。
清代大臣祁寯藻,在腊月将尽、春气暗转时盼着一场雪。风小了,正是成雪的好时机。天低云重,地上竟已反射出一片白色天光,忽而却又放晴了。斜阳黯淡无光,暮归的乌鸦叫声带着寒意。他决定,今晚不点蜡烛了,就这么坐着,等待雪映窗纸,带来天然的明亮。
“坐待纸窗明”,这是全诗最安宁也最执着的姿态。熄了烛火,在黑暗中静坐,将全部感官交给夜晚,交给那份对“雪光映窗”的坚信。这等待,是内敛的,是充满禅意的。
他放弃人为的光亮,选择融入自然的节律,在寂静中,倾听雪落的脚步,迎接那份不期而至的、清辉般的明亮。这份等待,是信任,是交付,是与自然的一场沉默的约定。
《锦标归·待雪》
曹勋〔宋代〕
风搅长空,冷入寒云,正是严凝初至。
围炉坐久,珠帘卷起,准拟六花飞砌。
渐苒苒晴烟,更暗觉、远天开霁。
阻琼瑶、不舞蓝田,但有蟾华铺地。
想像如今剡溪,应误幽人访客,轻舟闲舣。
翠幕登临处,散无限清兴,顿孤沈醉。
念好景佳时,谩望极、祥霙为瑞。
却梅花、知我心情,故把飞英飘坠。
宋代的曹勋,在严寒初临的冬日,卷起珠帘,围炉坐了许久,一心等着雪花(六花)飞落台阶。可眼见晴烟袅袅,远天似乎反而要放晴了。这阻碍了美玉般的雪在蓝田飞舞,只有月光(蟾华)铺洒在地上。他想象着,此刻的剡溪,那位雪夜访戴的幽人,怕是要误了访友的行程,小舟只能闲泊岸边。在锦绣帷帐中登高,本有无限清雅兴致,此刻却只剩下孤寂与沉醉。他盼着这好景佳时,能见祥瑞的雪花,可梅花似乎懂得他的心情,故意把花瓣当作雪片,飘落下来。
曹勋的等待,经历了从期盼到犹疑,再到些许失落与自我排解的过程。天气的微妙变化(晴烟、开霁)牵动着他的心绪。他将自己的等待,与古人“雪夜访戴”的雅事相联系,更添了一层文人式的共鸣与孤独。最终,他将梅瓣误认作雪,是错觉,也是自我安慰。
这份等待,细腻婉转,有希冀,有忐忑,有淡淡的失望,又有几分自嘲的豁达,是典型的、在希望与现实的缝隙中摇曳的文人心情。
六首诗词,六种“待雪”的心境。徐士俊是雀跃的预备,文同是沉静的瞭望,无名氏是甜蜜的独想,魏源是深沉的忧思,祁寯藻是禅定的交付,曹勋是婉转的怅望。他们或在城头,或在窗前,或围炉,或独坐,都在用一段被拉长、被凝视的时光,去等待一场不知具体何时降临的白。
原来,等待本身,可以如此丰富。它可以是焦灼的,也可以是安宁的;可以是私人的遐想,也可以是关乎众生的忧怀;可以充满行动的准备,也可以只是纯粹的静默与交付。
雪未来时,那份悬而未决的期盼,那份对天地变化的敏锐感知,那份在寂静中对内心的倾听,或许比雪落的那一刻,更接近诗的本质,也更接近生命的某种深意。
此刻,你的茶已煮好,汤色红浓。炭火依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窗外的天,还是阴的,雪,依然没有来。
但似乎,也没那么紧要了。在煮茶、读诗的这段时光里,在跟随古人经历了六场心灵的“待雪”之后,那份对雪的单纯渴望,似乎已被一种更丰盈、更宁静的东西所替代。你仿佛也和他们一起,在城头眺望过,在窗前幻想过,在灯下忧思过,在暗夜静坐过。
雪,总会来的。或今夜,或明朝。而你在等待中为自己点起的那一炉火,煮沸的那一壶茶,以及被这些古老诗句轻轻拂过的心,已经先一步,暖了起来,亮了起来。
那么,在你的冬天里,是否也有过这样一场安静的等待?等的或许不是雪,是远方的消息,是某个人的归来,是一个结果的宣判,或仅仅是下一季花开。
是否也有一句诗股票配资查询网,曾像窗外的第一片雪花,悄然飘落在你等待的心湖上,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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